《川上》

我是住在这附近的人。

我是住在这附近的人。

我看不见（伸手四处比划）

我看得见（作洗衣、挂衣动作）

但我能走，靠我的拐杖（拄着拐杖四处走走碰碰），这是我家的门，这是门前的路。我走在路上，听到车开过，道路尽头有鸟叫声，这个周末天气不错啊！

我也能走。趁天气还好着，把衣服晒了，把地拖了，收拾厨房、卧室，把老头子的被套洗了——（向观众）真是的，他眼睛看不见，不会知道有多脏——然后，我出门买菜，对，得晚点去，先去商场里逛逛，再去买打折的肉和鱼。

真好，有人扶我过马路。其实有拐杖，我也能走。不过，果然还是有人搀扶安心呀！喏，过了这条路，就不太好走。这里一块石头，那里一块石头，路也越来越陡。这是到山上了，我得小心点。啊，空气真好啊，心情也舒服多了。人总是要出来走走的，即使我看不见，但我决不能让自己的心也被关在小屋里，让它也看不见。

（穿戴整齐作推门状，捡起地上掉落的信封）呀，是催费单（仔细看），还涨价了，我得先处理这个（作推门进屋状）。

（作往上爬状）三十、四十、五十……我记得只有五十块石阶，怎么还没到顶？真是年纪大了，记性差了。（停下来喘气，边喘边说）要是回到我年轻的时候，不说五十级台阶，就是泰山那样的高山，我也能一口气爬掉一半！那时候真是好日子，我的眼睛还没瞎，工作也没丢。双休日，我就骑着车出门，找兄弟们喝酒……我的酒量好着呢，他们都喝不过我，那个谁，喝多了还是我扛着他回的家（飘飘然回忆状）。真想再见一见他们喝醉的丑态啊，那时候我家那位也很年轻漂亮吧，十几年了，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了。要是我没有瞎就好了，真是的，要是我没有瞎就好了！（泫然欲泣状）

（推开门）我把钱带够了，问题是，我的工资周一才结，交了电费，我买不起肉和鱼了。周末吃一顿烤肉，是我一周唯一的安慰了。要不电费下周再说？（推门欲回）不行，万一给我们断电了。（合上门）可我真的只是想吃一顿烤肉，只是一顿烤肉而已！要是，要是我家那位没瞎就好了，这样他也能打一份工。可是，他老成这样了，哪里还要他呢。终究还得是我来做，我扫地，我做饭，我晾衣……什么都是我来做，他瞎和没瞎一个样！即使这样，我也已经和他过了二十年，竟然已经二十年了。（心情复杂地停顿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）啊，忘拿我的包了（推门回）。

（作往上爬状）一百零六、一百零七、一百零八……到了，到了，这台阶刚好一百零八级，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。啊，这畅快的风……对了，我记得，这山上有座神殿吧，据说挺灵验的，就在这附近吧。（拿拐杖戳来戳去，四处走走，突然被绊一跤，向前翻滚一圈。此处进入脑袋撞击铜像的声音）哎呦……疼死我了，这是哪里？嘶，我的膝盖好像磕破了。（抱膝作痛苦状）

（手上挂着包）我终于出来了，从供电局里。这楼前的台阶真多，得有七八十阶吧？每次来我都觉得，供电局像一座宫殿一样，不，大概是佛殿吧，人得定期供供香火。如果真是佛殿，我要向她许愿呢。拜托我包里再多出几沓票子，我想买鱼和肉，再装个洗碗机，把拖把也换成自动的吧。入秋了，马上到冬天，把手浸在水里，我真是受不了。

（蜷缩在地上）啊，疼痛好像退下去一点，是神明之力吗？我的拐杖，拐杖在哪里……（四处寻找）等等，这是什么？好凉，是铜？是铁？这里凹进去了，是眼睛吗？啊，这个是鼻子，让我摸摸，很高啊，下面这是，是披风吗？应该是人套上去的。看来是神大人了，您长得真美啊，您对着风口坐着，很冷吧？

（裹紧大衣）起风了，天也阴下去。我得快些买菜，随便买点什么吧，下周我就买得起肉了。

（裹紧外套，瑟瑟发抖）冷，真冷，中午还好好的天，这会儿就起风了，真怪啊。如果再下点雨，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。（转向铜像）神大人，我看不见东西啊，这又高又陡的台阶，要是下起雨，说不好我就滚下去摔死了。求求您了神大人，如果您听得见，就请您停下这雨吧，要不，就请您让我重见光明。我还想回家呐，老妻在等着我，我们相伴了二十年，要是我出了什么事，她可怎么办呐！（开始拿手抹眼泪）